
前几天,备受瞩目的美国中期选举结果揭晓。民主党不仅在众议院取得了压倒性的多数席位,还在参议院的席位也大幅上涨,直接占到了多数。这么一来,民主党相当于全面控制了国会,完全有了和共和党叫板的底气。

图为2026美国中期选举结果

图为2026美国中期选举州长选举结果
所谓“中期选举”就是美国执政党的“期中考试”。美国选民用选票给总统代表的执政党在两年来的表现打分。如果满意,执政党就会继续控制参众两院。如果表现不好,选民就用选票来表达自己的不爽。当然,这次中期选举能不能改变美国和世界的走向,现在不知道。但在美国历史上,确确实实有几回中期选举,对美国,甚至世界历史的走向产生过巨大影响。那这几次中期选举都是在什么背景下开始的?又带来了哪些的影响?
早在一百六十多年前,南北战争前后的两场中期选举就极大影响了美国历史的走向。1860年主张废奴的林肯赢得大选算是南北战争的直接导火索,拥护奴隶制的七个南方州在林肯就任前宣布退出联邦,成立美利坚联盟国,随后就爆发了惨烈的内战。但早在林肯上台前,废奴浪潮早已席卷美国北方。

图为1858年的中期选举结果
1854年,一群反对扩张奴隶制、曾支持辉格党和自由土地党的人在北部各州成立了共和党,其核心主张之一就是坚决反对奴隶制向西部新领土扩张,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让奴隶制在美国南方逐渐失去市场。而在1858年的中期选举中,新成立仅四年的共和党凭当时的废奴浪潮赢得了大量选票,一下在众议院内赢得了相对多数,民主党则失去了过半优势。只不过,当时共和党的席位也没有过半,再经过几十轮的投票后,才把共和党人威廉·彭宁顿选为众议院议长。而众议院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制定法案,换句话说,共和党控制了众议院,往后的法案势必会朝着不利于奴隶制的方向发展。而且在两年后的1860年大选里,共和党很可能拿下总统宝座。等那时候,民主党的好日子就真到头了,这么一来各南方州的头头脑脑开始坐不住了,当时就有人放出话来,两年后的大选里,要是共和党人能当总统入主白宫,南方各州就要出走,另行抱团建国。而在两年后的1860年大选,事也确实就这么发生了。可以说,早在林肯当总统前,南北战争导火索已经在1858年中期选举时就点燃了。

图为反映南北战争的插画
至于战争的结果都知道,1865年南方战败投降,主张废奴的北方取得了胜利。但仗虽然打完了,各种问题还没解决,整个国家因为战争可谓是一地狼藉,社会争议也非常大,像是要不要接纳南方回归联邦,南方的黑人问题究竟怎么解决,这些都需要探讨。此时,美国也在共和党的主导下开始了一系列重建措施。尤其是1869年,北方的战争英雄格兰特将军就任总统后,重建走上了快车道。在他上任前,美国已经推出了三条宪法修正案,也就是第十三,十四,十五修正案,主要内容就是废除奴隶制,赋予所有在美国出生或归化美国籍的人公民身份和公民权,各州不能剥夺黑人选举权。其中十三和十四条,由国会提出后交给各州批准。等到1870年格兰特就职总统后,又批准了第十五条修正案。靠着这三条修正案,共和党人从法律层面上在美国范围内废除了奴隶制。而在具体重建手段上,也是以北方共和党人主张的发展,由联邦军队介入南方各州维持秩序,保证华盛顿通过的法案能够在南方实施,同时由北方出钱,在南方大修铁路等近代化基建。

图为格兰特总统

图为1876年的美国铁路地图
从面上看,美国似乎在朝着完全倒向共和党的路上前进。但随着时间流逝,各种问题开始暴露,最直接的问题就是腐败。在修铁路的过程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腐败问题,大量的资金被以修建铁路的名义补贴给民间公司,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钱都被中饱私囊。当时北卡罗莱纳州有个民间组织,拿二十万美金贿赂了当地政府的审查和立法部门,从州政府那里拿到了几百万美金的铁路补助,但这笔钱几乎没有落在修铁路上,而是被这帮人拿去吃喝玩乐,在欧洲逍遥自在。结果1872年腐败被纽约报纸曝光,老百姓一看,你们这帮共和党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私底下也这么脏。这么一来,就让当时的共和党背负了巨大的骂名。到了1873年,当时国会通过了一项加薪法案,把总统和国会议员的薪水大幅提高50%,而且追溯生效两年。如果放往常,美国老百姓也不会有特别大的反应,毕竟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美国总统和议员的薪资都没变过,涨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可问题就在于,就在这一年,美国民间爆发了经济危机。而内战后美国大修铁路,北方拿钱给南方修的铁路,实际作用远没有鼓吹铁路的那些人想得那么大,除了运运棉花,在南方几乎没啥对于火车的需求。这就导致这些铁路绝大部分都处于亏损的状态。1873年9月,投资铁路的大型投资银行“杰·库克公司”因为亏损过大而破产,继而产生了连锁效应,上百家银行和企业因为被卷入其中而破产,引发了一场规模巨大的经济萧条。当时美国的失业率一度飙升到百分之十四。公司倒闭,职工没了生计,然后就看到总统和议员给自己涨工资。那我投票给共和党图啥?因此,不少人就改投了民主党。
在此基础上,南方的投票也出了幺蛾子,虽然第十五条修正案规定投票权不容剥夺,但没有将投票权作为一项绝对权力,换句话说,只是让政府不能剥夺,没有禁止民间阻挠投票的行为。结果就给南方的极端保守派抓住了空子,组建了诸如3K党等极端组织,用暴力手段恐吓黑人选民,不让他们投票,让共和党在南方失去了大量选票。

图为1874年的美国中期选举结果
与此同时,共和党内部也产生了分歧,当时有相当一部分北方人已经对现况产生了厌倦,觉得天天都是北方出兵出钱维持南方秩序,南方那不成了吸血的,就应该放手让南方在联邦框架下自己搞。很多自由派共和党人也认为,就是因为联邦的过度干预,才使得包括腐败在内的各种问题滋生,现在联邦应该把手收回来。但也有反对者认为,南方保守势力依然很强,不能放弃干预,两边对立之下,共和党自己反而对立起来,根本没空顾及其他事。这各种负面问题最终都在1874年的中期选举里爆发,共和党在选举中一败涂地,民主党一口气大逆转,在众议院里增加了93个席位,直接取得了优势。与此同时,南方保守派势力也开始复苏,很多人都聚集在民主党旗下,自称救赎者,控制了民主党在不少南方保守地区的活动,并逐步掌握了南方各州的要职,黑人的许多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又开始被限制。而北方老百姓一方面是累了,一方面也达成了一个共识,当年南北战争想灭掉的奴隶制还有南方邦联民族主义已经消失,南方可以在联邦框架下自治,所以也开始支持政府从南方撤资撤军。美国南北战争后的重建时期也就此终结,进入所谓的“吉姆·克劳法”时期,施行“隔离但平等”的种族措施,黑人名义上有了公民权,但在社会各方各面依然被歧视。这一时期一直持续了小一百年,到1965年才宣告结束,从源头上讲,就是以1874年中期选举为开端。

图为斯蒂芬·格罗弗·克利夫兰(1837年3月18日—1908年6月24日),美国民主党籍政治家及律师,曾任第22、24任美国总统(1885-1889;1893-1897),在此前曾担任过纽约州州长、布法罗市长等职务
当然,美国建国以来这么多场中期选举,也不只有这两场出名。20年后,1894年的中期选举在美国历史上分量也很重。当时的总统是民主党的格罗弗·克利夫兰,这哥们很倒霉,一上任就赶上了1893年的大规模经济恐慌,这场危机在1929年之前一直是规模最大的经济危机,美国的失业率一路暴涨。而克利夫兰政府在面对危机时的处置在民间则饱受诟病,首先是金银本位问题,当时克利夫兰主张建立金本位体系,取代之前的金银复本位体系,以此稳定经济,防止黄金的过度挤兑。但问题在于,当时美国的农民和工人阶层还在相当程度上仰赖白银货币,1890年美国政府为了平息他们因为债务而产生的不满,出台过一个谢尔曼白银采购法案,由政府出面大量买入白银发行银币,让白银通货膨胀,继而减缓这些人的债务。克利夫兰搞金本位,这个法案自然也得取消,那这些农民和工人的利益自然受损,1894年初,还有个西部有个叫雅各布·科西的人,组织了几百名工人跑到哥伦比亚特区抗议,要求克利夫兰政府发行廉价货币来帮助农民偿还债务,这批人当时还被称为“科西大军”,结果被当局以踩踏国会草坪为理由驱离。这还不是克利夫兰政府唯一一次对抗议者采取强硬态度,过了几个月又爆发了普尔曼大罢工,普尔曼公司主要经营铁路车辆制造,工人在经济危机后工资越来越低,工时则水涨船高,最终酝酿出了罢工运动。很快,这场罢工通过美国铁路工会扩散到全国,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浪潮。
当时的信件投递还主要仰赖铁路,铁路罢工,很多联邦政府的通信都受到阻碍,克利夫兰也以此为根据,认为联邦政府应该采取强硬行动,尽快恢复铁路运营。为了强行平息罢工,克利夫兰派军队前往二十多个铁路中枢,他当时有这么一句话,“如果寄一张明信片需要动用整个美国陆军和海军,那么这张卡片也会送到”,他非常自信于能用军队压住罢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军队的镇压下,罢工很快结束,但克利夫兰的命令也让他和民主党彻底激怒了工人还有农民,失去了这些人的选票。再加上当时民主党主推的关税法案两头堵,不仅没保护好本土产业,也没达到降税的目的,综合到一起,1894年中期选举里,民主党一下失去了107个众议院席位,共和党则净增了110个席位,在众议院总席位达到了253席,成为绝对多数,这次中期选举,也成了美国选举历史上单次席位变化最大的一次。

图为1894年中期选举的结果
也自打1894年开始,共和党开始确立接下来几十年里在美国政治方面的主导地位,从这往后一直到1932年,三十八年里只有克利夫兰政府的后两年和中间八年由民主党短暂执政,其他时候都是共和党牢牢把持着政权,民主党也迫于形势进行转型,在社会改革等议题上采取更开放的态度。后来的美国人将1890到1920年的这段时间称为进步时期,期间进行了一系列的社会变革,通过削弱旧有利益集团,净化美国政府内部的腐败,进一步巩固了美国民主。可以说有不少进步,都是从1894年这场中期选举开始的。

图为1918年中期选举的结果
进入20世纪,随着美国综合国力的不断增强,美国国内的中期选举对世界的影响也变得非常明显。比如1918年一战结束前,美国搞了中期选举,选举前,民主党总统威尔逊就公开呼吁选民要支持民主党,只要民主党继续主导众议院,他在战后就能顺利推行自己的外交“十四点原则”。结果,共和党在这次选举中大获全胜,同时还拿下了参众两院的控制权。这一下就给威尔逊的外交计划搞黄了。共和党控制参议院后,两次拒绝批准《凡尔赛条约》,美国也因此没能加入国际联盟。由于美国老百姓和国会对插手欧洲的破事儿感到厌烦,这就推动美国外交政策在战后全面倒向孤立主义,直到二战爆发前,这个趋势才被扭转。

图为1946年中期选举的结果
再比如说1946年的中期选举,同样对世界格局产生了重要影响。 在这场选举中,共和党又拿下了参众两院的控制权,给当时执政的民主党总统杜鲁门带来了巨大的国内政治压力。在内政方面,国会开始推行保守主义政策,扭转了罗斯福新政以来的激进路线。国会甚至针对小罗斯福总统连任,推动了《美国宪法第二十二修正案》,限制总统任期。尽管两党在内政上针锋相对,但在外交上,面对苏联的扩张,这次选举不仅没削弱杜鲁门的对外政策,共和党反而选择和杜鲁门政府合作,促成了1947年“杜鲁门主义”,这就给美国在冷战的对外政策定下了基调。此外,在共和党国会的支持下,美国顺利通过了援助欧洲重建的“马歇尔计划”以及援助希腊和土耳其的法案,全面遏制苏联的扩张。而两党对外政策上的一致,也标志着作为世界霸主的美国,彻底从孤立主义走向全球干涉主义。

图为马歇尔计划的漫画
说起来,共和党在这次中期选举里一败涂地,不仅在争议州丢了席位,就连德克萨斯州的参议员席位也给民主党拿下了一个,这也是38年来德州第一次出现民主党参议员。就连近一百年来都没有民主党参议员的堪萨斯州,现如今也翻蓝了。有人就说川普剩下两年的时间,大概要被民主党恶心死,川普政府成了一个跛脚鸭。其实,这话也不完全对。因为,民主党夺回参众两院,只能说共和党没了通过大规模新立法的能力。然而,基于美国宪法赋予总统的权力和分权制衡体制,川普和共和党在内政和外交上还是有非常有力的工具。
比如川普作为总统有行政特权,他在外交和国家安全事务上就有非常大发挥空间,再比如总统对特定国家或商品加征关税的问题上,就不用国会批准。民主党也很难在短期内收回这些授权。而作为三军统帅,川普在对付突发国际冲突、反恐行动以及和伊朗的战争上,他还是有极高的军事特权。虽然民主党可以通过听证会发起质询、阻止战争拨款,但很难直接插手川普的军事指挥和即时决策。此外,民主党就算拿下两院,但民主党在两院的席位都没有达到推翻总统否决权所需的三分之二绝对多数。而川普也明确表示,他会对民主党通过的、他不认同的立法行使全面否决权,迫使民主党和他达成跨党派妥协。也就是说,未来两年,民主党也很难单方面推进激进的法案,两党会陷入一个僵持阶段。

图为川普总统称他会行使否决权,迫使民主党达成跨党派协议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窗口期。这次选出的新国会要到 2027年1月3日才正式上班。在这之前的两个月,共和党还在控制着参议院。共和党可以在这两个月内,集中加速投票通过一大批保守派联邦法官的任命,把司法机构的保守化进行到底。而川普也可以效仿奥巴马当年的“笔和电话”策略。通过白宫行政命令、调整联邦机构的行政规则,来继续推行保守派的内政方针。而从美国先贤们的制度设计来看,中期选举原本是想强迫两党坐下来,通过妥协来通过法案,避免任何一个党派的诉求被彻底打压。如今,中期选举已经变成了一个“党争绞肉机”。比如政府要推行长期的结构性改革,这个要长时间才能见到效果。结果,这些长期改革都会因为2年一次的选举压力,而被短视的、迎合选民的折中方案取代。与此同时,为了在中期选举中动员选民投票,两党都发现与其宣传自己的政绩,不如妖魔化对手效果要好。这就导致中期选举变成了两党的全面动员和对立的舞台,美国选民也在每两年的选举中变得更加对立。
换句话说,中期选举这个制度,确实没让美国走向极权,但也让今天的美国在内政上陷入了极大的内耗。未来驴象两党的有识之士,应该好好想想,在继续博弈的过程中,怎么才能避免内耗,不搞情绪化的对立,弥合正在撕裂的美国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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